2013年3月19日星期二

獨居老人的秘密 ─《怪老頭與公主狗 》 (Bwakaw)



如片名一樣, 菲律賓電影《怪老頭與公主狗》 (Bwakaw,2012) 是關於一個脾氣古怪的老人和一隻狗的故事。


70歲獨居老人Rene (Eddie Garcia) 性情孤僻, 尖酸刻薄, 對人永無好聲氣, 唯獨對自己飼養的狗女Bwakaw , 才表現罕見的親切。 Rene 年邁無依, 自行處理身後事: 買棺材、寫遺囑。 神父對Rene 不斷修改遺囑的行為顯得「不耐煩」, 建議他與其事死不如事生。 因緣際會, Rene 與中年司機Sol (Rez Cortez) 由針鋒相對到友情滋生, 觸動他多年來的憾事。 以為自己一副老骨頭應該準備好死亡, 此時Bwakaw 患上末期癌症,令Rene 手足無措…

影片以神秘的角度描述Rene 這個人。 他的家居佈滿分配完好、寫上同事和朋友名字的紙箱, 顯然對自己的死亡有了心理準備。 Rene無親無故,卻風雨不改探望一名失憶老婦Alicia (Armida Siguion-Reyna)。 她到底是誰? 為什麼Rene一輩子沒有結婚? Rene的兩位好友是同性戀者, 自己卻對混身散發青春氣息的少男厭惡到極。絕非虔誠的Rene 為何寧可將遺囑交托神父,每晚還跟母親留下的耶穌顯靈聖葬像 (Santo Entierro) 同床? 何解Rene 選擇對中年肥佬Sol 趟開心扉? 一切昭然若揭。




比起同類題材的《桃姐》 因真人真事的感情包袱之重而刻意淡化, 《怪老頭與公主狗》 手法自然得多。 導演處理Rene 的晚年景況與性取向,也是淡淡然,幽默與哀愁並重。Rene 與Sol 的忘年友情看似兀突, 透過劇情的推進、角色的交流, 最終揭發了Rene 的秘密。 坦誠、信任、 難堪、嘔心,統統爆發。老人家可有第二春? 人生未必柳暗花明。Rene 看化人生, 臨老仍要接受雙重打擊。Rene 誤了初戀對象和自己的青春歲月,連Bwakaw也逃不過生老病死。影片不落俗套, 亦毫不顧忌大開死亡玩笑,試瞓棺材嚇壞鄰居,逗同事開心結果送人落黃泉, 是悲是喜視乎一念之間。




片名Bwakaw, 真正主角是Rene。 Bwakaw看似配角, 卻又與Rene 密不可分。 年屆87的Eddie Garcia (亞太影展及亞洲電影大獎雙料影帝) 演繹這個怪老頭, 開口不饒人, 但極重情義, 與乖乖公主狗情誼感人,對Alicia 念念不忘、與Sol 短暫即逝的曖昧友情,亦恰到好處。在菲律賓這個宗教色彩濃厚的國家中,Rene 偏激而實際的生活態度,反映對宗教力量的不信任。Rene 雖無力控制生死,卻仍保持尊嚴,頑強地生存,細味黃昏歲月。


是晚Eddie Garcia 冒著大雨前來戲院向觀眾問候,坐畢全程。 致以無限敬意。


2013年3月18日星期一

儲物與陪葬

都市人都有儲物的習慣。 衣服鞋襪不計在內, 喜歡閱讀的會儲書, 喜歡懷緬童年、研究生活文化的會儲玩具, 喜歡電影的會儲電影產品。 當家居需要裝修或搬家時便頭痛不己。 去年家中小裝修, 豪爽地面向垃圾房丟掉大量雜物, 其餘的不是送人便送去回收站。 手上仍有一些不肯定需要棄掉的東西:High Diploma 時的習作、與已絕交朋友多年來的書信… 我哪懂得如此瀟酒。想到遠至沒有人替自己處理身外物, 近至自己在生活上囤積雜物而不願放手,恐怖感油然而生。


當見到旁人(包括自己) 捨得花錢買心頭好 ,甚至要租倉存放,永遠令我想起一句殘忍而確切的說話: 人一去, 什麼都帶不走。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走。親人去世,總要找些物事去陪葬。父親病榻時唯一的娛樂是收聽電台節目, 於是家人將小型收音機連耳筒放入棺材。母親去世時, 頭髮禿得光光, 家人便買了一頂兔毛帽子蓋在她頭上。實情是大火一燒,什麼都不會剩,變成一包裝在骨灰靇的灰渣子。


活人總靠自己的認知,幻想亡者的需要,造就紙紮舖華麗的荒誕: 由三層大宅、名廠汽車、 (胭脂塗得太濃的) 妹仔司機、 名牌手袋 (路XX登執同業之牛耳, 自然一馬當先, 唔怪得人) 、電子產品 (地府如何接收WIFI? ) 、M記快餐 (不排除有列印版乾炒牛河) ,甚至連機關槍都一應俱全 (預備驚天大賊王在黃泉之下繼續犯案? ) 你想像得到的, 盡在紙紮舖裡頭百花齊放。 某位黃家駒的樂迷的態度可作借鏡:為向偶像表示崇高的敬意,認真地向紙紮舖訂造一個電子結他,由尺寸到弦線,都根據實物打造。雖然最後仍然難逃一燒…

這樣去想的話,死亡也不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相反盡頭還帶著幾分傻戇戇。

2013年3月16日星期六

生與死

看過《愛》 (Amour) 的人對影片的內容和結局議論紛紛。 我倒沒有什麼感覺, 因為事實往往比電影更戲劇化。


我承認自己是個怪人, 有很多想法往往令人接受不來。 當別人為高堂父母而煩憂, 我反而「慶幸」自己少了這種負擔  (同時也想到自己很可能淒涼地渡過下半生) 。 代價是父親節母親節生辰慶祝統統不關我事, 清明重陽取而代之。 我從來記不住父母的死忌的正確日子, 諷刺的是, 我的父親在母親節過世, 比數字還要清晰。

母親在父親去世後, 曾提過他日如果自己病倒待在醫院, 不想接受插喉, 寧可盡快死去, 以免像父親一樣,受不必要的痛苦。 我沒有正式目睹父親最糟的情況, 那種場面實在很難啟齒, 只知母親深受震撼。 想不到,數年後她自己也得了不治之症。 後來病情急轉直下, 沒有什麼可以再做, 當時我在想:寧可母親快點死去, 勝過她每天都透不過氣,日復一日受盡折磨。

有一天, 母親忽然好轉, 本來已咽不下食物的她, 竟然有點胃口。 當時我沒想到是迴光返照, 但母親心水清, 自知時日無多。 那天早上, 她的情況已轉壞, 跟我們談了數句後不欲再多言。 我累得很, 跟妹妹走到後花園, 講一些束手無策的說話。 然後, 護士急急跑來告訴我們, 她斷了氣, 走了。 妹妹嚎啕大哭,我扶著她, 反應較鎮定。 然後打電話通知親友。

數年後回憶及此, 曾問自己, 如果當時沒有走開, 情況會不會有所改變。 但內疚完全沒有必要, 因為母親已故, 也沒有人要求我要負什麼責任。 正如我也無須責怪當日不在場的親人。 我想, 母親大概不怪我。
母親去世後不久, 她有位朋友要求我們還錢 (她聲稱借了錢給母親醫病)。 我們私底下將剩下的帛金退回給對方。 反正她不在乎銀紙的來歷吧。

此後, 但凡聽到有人想死, 我建議他們應該去醫院病房走一趟。 有人想多活一星期, 有人連明天也沒有。

2012年12月1日星期六

The King with A Thousand Faces - Sanjeev Kumar

數印度Bollywood 長青樹, Amitabh Bachchan 仍然一枝獨秀, 年近七十仍不斷有新作品推出, 影迷也不計較他接的戲好與壞, 總之愈能演下去愈好. 比他早出道的 Dharmenda 年事已高, 間中與子女同台演出助陣. 與Amitabh Bachchan 同期而又分庭抗禮的Rajesh Khanna (1942-2012) , 數月前已仙遊. 這幾位都是在Bollywood 赫赫有名的男演員. 我不敢認為他們的演技有所不及, 卻更懷念已故的全能演員 Sanjeev Kumar (1938-1985).



有關Sanjeev Kumar 的生平, 網上大致上只列出三項概述: 一. Sanjeev Kumar初出道已確立演技派的基礎. 二. 他往往演繹比自己真實年齡為年長的角色 (他去世時還不到五十歲). 三. 他終生未婚. 只知道他曾傾慕Bollywood「Dream Girl」Hema Malini (他與 Hema Malini 及 Dharmendra 在《Seeta Aur Geeta》(1972)  同場演出, Hema Malini 分飾孖生姊妹. 但Hema Malini 選擇與 Dharmendra 結婚. 不明白的話, 可以當 Dharmendra 與 Hema Malini 伉儷, 是Bollywood 的謝賢與狄波拉)


我看 Sanjeev Kumar演出的第一部電影, 是Amitabh Bachchan 和Dharmendra 有份主演的殿堂級印片《Sholay》 (1975) . 當時 Sanjeev Kumar 也許礙於外表所限, 已開始傾向演配角, 片中他不搶Amitabh Bachchan 和 Dharmendra 的戲份, 刻意化老裝演身負血海深仇的無臂警長, 難度比兩位大頑童主角和超級大反派 Gabbar Singh (Amjad Khan) 更大.  (在Alternate Ending中, Sanjeev Kumar 出現了「穿崩位」 ) 後來再看Sanjeev Kumar 其他作品, 才發覺他的演技彈性之大, 實在不亞於Amitabh Bachchan.


《Sholay》因過不了電檢審查而剪去的結尾 (「穿崩位」在3:47)




《Khilona》 (Toy, 1970) 是 Sanjeev Kumar 演藝生涯早期其中一套代表作, 與70年代紅極一時的女優 Mumtaz 合演.  片中Sanjeev Kumar 飾演才情橫溢的詩人Vijay, 目睹傾慕對象在婚禮上自殺的場面, 變得瘋瘋癲癲. 家人束手無策, 又不想家醜外傳, 只好將他困在大宅內. Vijay父親聞得藝妓 Chand (Mumtaz) 吟唱Vijay的詩歌, 聘請她照顧Vijay ─ 希望透過假結婚, 安撫他的情緒. Chand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將神智異常的Vijay 收服得妥妥貼貼, 卻也弄假成真. Vijay 在一次意外中受驚嚇而回復神智, 將Chand 忘記得一乾二淨. 而Vijay的家人打算遣散已身懷六甲的Chand ...




為了演好精神病患的角色, Sanjeev Kumar到精神病院寄宿, 近距離觀察病人, 模仿他們的動靜. 童星出身、 一向以甜姐兒形象見稱的 Mumtaz 飾演善心藝妓, 風情萬種又楚楚動人 (Mumtaz 憑此片獲Filmfare Award 最佳女演員) . 故事雖然不離悲歡離合 (結尾甚有肥皂劇的味道), 但Sanjeev Kumar 與 Mumtaz 之間的交流極為感人.

《Khilona》的故事與邵氏《雲泥》(1968) 相似, 只是心理醫生一角變成藝妓, 發瘋的精神病人有更多戲份. 而《Khilona》設計的佈景亦甚有心思, 影片大部份場景都在大宅的天台上發生.




《Khilona》全片




與Sanjeev Kumar 合作得最多的女演員是 Jaya Bachchan (Amitabh Bachchan 的妻子) . 《Koshish》 (Try, 1972) 中, 兩人飾演低下階層生活、受盡岐視的聾啞人士 Hari 與 Aarthi. 兩人靠有限的手語和表情溝通. 兩口子經歷岐視、貧窮、學習、求職、喪子的難關, 仍互相扶持.




Hari與Aarthi 的兒子聽力與說話正常, 夫妻倆供書教學, 讓他能夠大學畢業. 兒子長大後拒絕與父親的開明上司的女兒: 一位聾啞女孩結婚. 兒子拒絕結婚事小, 不願理解聾啞人士事大, 彷彿將雙親完全否定,  Hari激動得老淚縱橫.

為配合角色上學識不多的設定, Sanjeev Kumar 與 Jaya Bachchan 並無使用大量正統手語, 只靠簡單手勢, 聲音和表情去表現角色的情感起伏. Hari 想向Aarthi 求婚而不敢「宣之於口」、夫妻倆喪子後的「沉默」、聾啞父母與「發聲」兒子的相處、兩人經歷種種風浪後的相濡以沫...  Sanjeev Kumar 和Jaya Bachchan 完全代入角色. 片末 Hari 怒責兒子一幕, Sanjeev Kumar將為人父母痛心疾首又無法說話的痛苦,  透過有限的表達手法爆發情感, 非筆墨所能形容 ─ 就算不是「精彩」, 效果也相當震撼了.
 



《Koshish》 獲 National Film Award 最佳男演員及最佳編劇. Jaya Bachchan 直言《Koshish》對她影響很大, 推動自己積極參與社會活動. 《Koshish》的導演 Gulzar 是著名導演, 編劇, 詩人及填詞人. Sanjeev Kumar 曾跟他多次合作. Gulzar 近年作品以撰寫電影歌詞為主, 觀眾耳熟能詳的《Jai Ho》 (《一百萬零一夜 Slumdog Millionaire》主題曲), 就是出自Gulzar 的手筆.



《Koshish》全片




同是由 Gulzar 編導的《Aandhi》 (Storm, 1975) 則透過一對前度夫婦重聚的故事, 揭示婚姻與事業兩難全. Sanjeev Kumar 飾演的JK 是個普通的酒店經理, 在酒店工作期間, 認識出身政治世家的千金小姐Aarti (Suchitra Sen)  . Aarti 家族對她寄予厚望, 希望她繼承父業, 領導政黨. 兩人之間的鴻溝自然不可避免地愈隔愈遠, 只好離婚收場.



多年後, Aarti 已是政黨候選人, 選情如火如荼. Aarti 與JK重逢聚舊, 卻被政敵捉著痛腳, 大造文章指她不守婦道 (她隱瞞了曾經結婚的過去).  JK本可置身事外, 卻甘願冒險站出來支持Aarti . 兩人雖對彼此並未忘情, 但Aarti 眼前的政治前程和責任, 使JK甘願成為「背後的男人」.





《Aandhi》推出時, 正值甘地夫人 (Indira Gandhi) 實施全國緊急狀態令, 間接導致影片不能全面公開播放 (直到兩年後甘地夫人大選落敗後, 影片才正式「解禁」) Gulzar本打算由Bollywood 另一著名女演員 Vyjayanthimala 飾演 Aarti 一角 , 出於自己是甘地夫人的支持者, 並且打算投身政壇, Vyjayanthimala婉拒演出, 最後由資深演員Suchitra Sen 取代 (巧合是Suchitra Sen與 Vyjayanthimala 曾是影壇競爭對手) . Suchitra Sen 演罷《Aandhi》正式宣佈息影. 

Sanjeev Kumar 比Suchitra Sen 年輕七載, 但外貌經化妝後, 兩人差別不太. 在《Khilona》和《Koshish》, Sanjeev Kuamr 著重肢體語言的表達. 相反 《Aandhi》的角色內斂, 又要表現內心強烈的情緒, 難度又要比前兩者為高. ( Sanjeev Kumar 再次成為Filmfare Award 最佳男演員, 他總共獲13次 Filmfare Award 提名之多.《Aandhi》也成為Filmfare Award 影評人最佳電影)




《Aandhi》影片以插敘的片段, 重溫JK與 Aarti 由相識到分手的經過. Aarti 由摒棄家族期望到完全投入政治, 令JK意識到Aarti 身份的轉變, 動搖了彼此的婚姻. Aarti 雖為女子, 她從政的魄力將她引到政治高位, 也將她為人妻子的身份撕裂.

Aarti 取政治前途、捨棄婚姻. 回首往事, 才發現多年來從政的豐功偉績, 比不上年輕時與 JK 短暫相處的好時光. 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 在《Aandhi》巧妙反過來, 成為談論婚姻與事業能否並存的手段, 而 Aarti 的政治責任比女子擁有事業更加沉重. 縱然故事不是有心影射甘地夫人,影片大部份篇幅亦只集中描寫JK與Aarti 離合之間的感情,但政治的氣壓卻令《Aandhi》無辜受到波及. 如今再看《Aandhi》亦不見絲毫刻薄的含沙射影, Gulzar 始終很聰明地關注「婚姻」的題目上.



《Aandhi》全片
Sanjeev Kumar 與Amitabh Bachchan, Dharmendra, Rajesh Khanna的最大分別, 在於他從不以明星派頭為主的演員, 有關他的逸聞實在少之又少, 而且他毫不介意在競爭激烈的電影事業中選擇轉型 (Amitabh Bachchan 等演員, 演憤青演到50歲) , 演技紮實, 只怕比主角更搶戲份. 他的作品還不只以上幾套 (Youtube 上能找的亦不少) , 連薩耶哲雷 (Satyajit Ray) 都找他合作過 (《The Chess Players》, 薩耶哲雷少有的印地語電影, Sanjeev Kumar 夥拍對手更是《Sholay》中斬去自己雙臂的Amjad Khan) . 可惜Sanjeev Kumar 如此好演技又早逝. 重溫他的作品, 既能欣賞演員們的早年演出, 又足以證明Bollywood 電影世界不止歌舞, 還可以容納其他題材.

2012年11月5日星期一

《秋燈夜雨》已上載到youtube



遲來的承諾。 蒙朋友協助,,終於將<秋燈夜雨> (All in Dim Cold Night, 1974 ) 上載到youtube。曾介紹這套名震一時的台灣鬼片 (舊文重溫請到此 ),不少海外朋友都向小妹詢問怎樣觀看,甚至願意一擲千金。如今公諸同好,各位不用像小妹當年捱眼瞓到天光。只是不知道會否被投訴封殺? 管不了! 各位有心人,趁有機會欣賞這套土法炮製的鬼片吧。 (影片從電視台播映時錄下,如質素欠佳,還請見諒 )

2012年7月15日星期日

豬已死, 剩下肉


容我說得殘忍一點:在我心目中,麥嘜麥兜早已死去。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沒有看過一部麥兜動畫或電影。自麥嘜和麥兜變得商品化後,一切為掘金為主,更是下意識抗拒動畫和周邊產品。那不是我所認識的麥嘜麥兜。

曾幾何時,我追看這個成年人童話。在《小明周》的年代,一切以創意為先,沒有包袱,所以豬會說話,跟小龜有主題歌唱,有NG;與小鵝練跑,由尖沙咀跑到石峽尾;小貓飲奶,而小豬只能食葛;乳牛和河馬減肥扮靚;爸爸駕著大巴士與家人郊遊… 以上情節並非由本人杜撰。故事近乎無聊,幽默而有點點哲理。作者無心插柳,卻在都市中另僻一道清泉。

麥嘜麥兜結集成書,博識發展成漸具規模的小文化企業,作者也沒有因此而放棄對生活的探索和反省 (雖然,我毫不欣賞他的抄襲作《屎撈人》) 。當年的讀者通訊,即使只是印刷品,謝立文 (後期由博識的編輯員工代筆) 也不忘為遲來的出書計劃而認真致歉,對待讀者如朋友一樣。(妹妹曾經申請了一張「麥嘜咭」, 純粹為擁戴麥嘜麥兜之用)

麥嘜和麥兜有許多忠心讀者,年齡層並非集中在青少年界,反而是中產階級。因為麥嘜和麥兜擊中他們的心靈。他們深信,在麥嘜的成年人童話世界裡,能夠找回失落的純真和熱誠,撫慰現實上的不如意。

業務擴展、龐大的商機,麥嘜和麥兜等一眾小動物漸漸成為掘金高手。博識改變方向,停止出書 (我指的是真正原創的故事,而非千篇一律翻炒春田花花幼稚園的笑話),書展上賣的不是繪本,而是布偶和精品,還有一陣陣淡淡而濃烈的商業味道。成年人童話正式幻滅。自此麥嘜和麥兜的創作路線走了樣,麥兜故事成為老氣橫秋的陳腔濫調。我懷念謝立文麥家碧早年的創意,那些已被遺忘的角色:吊威也的俠侶北北蟬、口號是「正氣長存」的超人聯盟… 取而代之的,是黃秋生的鄉音,和吳君如極不討好又自以為是的嘮叨唸白。

要在市場立足便要妥協和改變,謝立文麥家碧身為創作者,親手去掉作品的特色。對我來說,等同謀殺親生兒:麥兜成為政府宣傳的代言人,不可愛也不可親、明明植根本土,卻故意北上被同化。連麥家碧上《號外》雜誌接受訪問,也要應編輯 / 市場部的要求,提著名牌手袋拍封面照片… 還有什麼好說呢? 發了財,著數多不勝數,何需再立品。我不知道作者對這個改變,感到滿意與否 ─ 這就是他們的「成年人童話」?

麥嘜麥兜的家不在中國,而在我們的心田裡頭。謝立文麥家碧,你們又何必急著認祖歸宗。為了大把銀紙,麥嘜麥兜菇時阿輝阿May阿June,統統被下了哮喘藥來催谷。這口肉,無論如何也噎不下去。

2012年4月24日星期二

信念堅定, 大於一切? ─《神蹟》(Himala)

我沒有宗教信仰. 有信心時信自己, 無信心時無語問蒼天.

信心動搖的時候, 該去接觸令信念堅定的事物嗎? 我選擇去看一套徹底質疑「信念」的電影《神蹟》(Himala, aka Miracle, 1982) .




菲律賓古邦 (Cupang ) 某窮村莊. 女子 Elsa (Nora Aunor) 自幼被女幫傭撿來撫養. 某天村莊出現日全蝕, Elsa 在山上聽到一把呼喚自己的聲音, 身上出現聖痕, 她認為是聖母瑪利亞向自己顯靈. 自此,  Elsa 風雨不改往山上膜拜祈禱, 並相信自己擁有治癒疾病的能力. 村民嘩然, 要求 Elsa 拯救他們. Elsa 養母的僱主命Elsa 養母不用幹活, 反過來將 Elsa 的善舉包裝成一門發財生意, 各地善信和病人蜂擁而至. 神父 (Joel Lamangan) 與 Elsa 對質, 直言不相信神蹟, 但 Elsa 堅信所親歷的一切.

Elsa 的使徒要拆掉村中的娼寮, 擴展成為 Elsa 的善堂. 娼寮老闆的女兒 Nimia (Gigi Duenas) 是 Elsa 兒時好友, 曾在馬尼拉當娼. Nimia 直指 Elsa 的行為偽善, 並扼殺了父親和其他人的生計. 記者 Orly (Spanky Manikan) 遠赴村莊, 打算將 Elsa 的事蹟拍成紀錄片, 卻目睹暴徒強暴Elsa 與友人 Chayong (Laura Centeno) . Orly 堅守局外人的立場, 將暴行過程拍下, 事後懊悔不己.

不幸事件接二連三發生: Chayong 不堪受辱而上吊自殺、 鄰居 Sepa (Ama Quiambao) 兩個兒子在信眾留下的垃圾堆中, 吃下受污染的肉類, 當晚染上霍亂. Sepa 堅信 Elsa 能夠治好兒子, 拒絕尋醫, 結果兒子一命嗚呼.

Chayong 與Sepa 兒子的死令 Elsa 深深自責, 開始質疑自己的能力, 並停止替人治病. Orly 心灰意冷離開村莊, 向Elsa 坦承他目睹Elsa 與Chayong 被施暴的經過, 決定不會將影片公諸於世. Elsa 因姦成孕, 嘔吐大作, 鄰居卻認為 Elsa 像聖母瑪麗亞一樣受聖靈感應而懷孕, 認為「神蹟」終於降臨.

到底聖母顯靈, 是出於Elsa 的幻想, 還是真有神蹟? Elsa召開「見證大會」, 向眾人言明「根本沒有神蹟」...




《神蹟》(Himala, 1982) 改篇自菲律賓60年代發生的真實事件. 導演 Ishmael Bernal (1938-1996) 風格多變, 擅長拍攝各類型電影. 80年代初, 他先後執導了《夜之城》(Manila by Night, aka City After Dark, 1980) 和《神蹟》, 被視為菲律賓最重要的電影之一.

Ishmael Bernal 的《夜之城》原名《City After Dark》, 當時的總統夫人艾美黛 (Imelda Macros) 認為影片褻瀆了馬尼拉的名譽, 對她與馬可斯 (Ferdinand Marcos) 來說更是一種侮辱. Ishmael Bernal 將《City After Dark》更名為《Manila by Night》, 然而影片對馬尼拉充斥黑暗與不安的描寫, 不但沒有減輕影片的控訴力, 相反為菲律賓留下殘酷而忠實的紀錄.



《神蹟》拍於《夜之城》兩年後, 討論國民對宗教信仰的狂熱.  影片十分成功, 令本來已是影壇紅星的Nora Aunor 升上殿堂級寶座. 影片曾送往柏林影展參賽, Nora Aunor 角逐最佳女演員, 僅以一票之微敗陣. 《神蹟》在2008年被亞太影展 (Asia Pacific Screen Awards) 選為亞洲最佳電影.

我不知道 Ishmael Bernal 是不是一個教徒, 但他顯然對盲目信奉宗教的行為不表認同. 《神蹟》想批判信眾對宗教深信不疑而導致悲劇? 透過《神蹟》眾多角色, Ishmael Bernal 提出更嚴厲的指責: 信念是否大於一切?

這個故事中, 有三個人物是比較清醒的: 神父、記者Orly、Elsa 的童年好友Nimia.

神父出奇地最反對「神蹟」. 他沒有質問Elsa 遇上的是天使還是魔鬼, 只強調人不應被假象迷惑. 然而神父沒有向任何人群起攻之, 他在影片中始終擔任聆聽者的角色.

Orly不相信神的力量, 他認為手中的攝錄機不受人的左右, 能夠中肯記錄事實, 反映真相. 但他目睹Elsa 與 Chayong 被強暴的經過, 不但沒有阻止, 更將過程拍下來. Orly 敵不過良心譴責, 向神父懺悔: 身為一個傳媒工作者, 他只負責記錄和報導, 不願牽涉其中. 他寧可看著Elsa 被強暴, 免被世人得知她失去光環, 也好讓他的紀錄片繼續有存在價值. Orly 選擇放棄記錄人造出來的神蹟, 但他還是惦記Elsa, 回來記錄另一場「神蹟」, 回復了他那代表媒體、為大眾發聲的身份. 但 Ishmael Bernal 對媒體的行為是嗤之以鼻的: 即使 Orly 和其他記者忠於崗位, 記錄事件的發生經過, 媒體也發揮不到應有的作用, 阻止悲劇發生. 媒體始終是最冰冷無情的一群.

相比Elsa 近乎不合情理的自覺, Nimia 儼然是另一個苦海慈航的化身. 影片對 Nimia 的角色落墨不多, 卻充滿墮落凡塵的意味. 她不怕承認自己家貧當娼的事實, 也坦承在大城市 (馬尼拉) 曾過著出賣皮肉的非人生涯. Nimia 身似污泥但心如明鏡, 亦只有她不受「神蹟」所迷惑. 如果Nimia 與父親因為經營娼業而受到信徒趕絕, Elsa 的「販賣信念」跟Nimia 出賣肉體一樣「都是娼妓」, Nimia 如是說. Nimia 父親為生計而慨嘆, 諷刺地語帶相關 :「從前當郵差, 沒有信件可送; 改行開娼寮, 結果處女 (Virgin) 絕跡」. Nimia 的際遇使她深明出路完全取決於自己, 因此Nimia 不需要 Elsa 空有形式的心靈救贖, 全片中只有她真正絕塵而去. Nimia 對Elsa 的譴責不是惡意中傷, 相反是預告了Elsa 無力面對生死的困局.

Elsa 擔任了代理聖母的任務, 影片沒有將她塑造成自大的人. 當初她亦無意將「神蹟」變成一項慈善生意, 悲劇在於她的過份理想和單純、太自覺去擔當救人的角色, 低估了人類無法控制生死的局限. 從Elsa 與 Orly 的對話中, 可察覺 Elsa 是一個既聰穎又深信命運的人: 她聰明但貧窮, 無法讀書成為偉大的人. 她認命到連自己被人施暴也可以抹去不談 (導演故意沒有交待). Elsa 聽到聖母的呼喚後, 認定自己身負治療力量, 不計酬勞去協助病人脫離痛苦. 旁人插手干預, 藉以謀取暴利, 對此, 她是視而不見的! 直到 Chayong 和 Sepa 兒子的死驚醒了Elsa ─ 如果 Elsa 有能力治療任何人, 何解上天又要奪去他人性命? 在生死無常的定律跟前, 她認清了自己的渺小.

而那群視 Elsa 如活神仙的村民, 也是盲目地不可理喻. 有的因年邁, 被子女棄之不顧、有的富有而心靈空虛, 遠赴以來只求一喝聖水. Elsa 宣稱「神蹟」降臨後, 她身旁的人 (包括鄰居和信徒) 不能自拔 : 村民為了親歷「神蹟」, 不事生產;  Elsa 的養母自言從來都不了解 Elsa 心中所想 (影片有意塑造 Elsa 的來歷不明) , Elsa 一意向神, 養母只有默默站在她身旁, 但她不理解「神蹟」. 僱主將 Elsa 變成搖錢樹, 養母出於貧困, 半推半就;  Chayong 不願放棄「神蹟」與男友到外地展開新生活; Sepa 甚至連兒子的三餐也不顧.

Sepa 對丈夫解釋: 「我們很窮, 只有信念 (Faith) 可以克服一切」. 當Sepa 仍然選擇跑往Elsa 身邊, 丈夫質問她: 「她害死你的兒子, 你還要相信她嗎?」 Sepa 向丈夫投以一個絕望的眼神, 丈夫終於軟化, 明白只有心靈上的慰藉才能令Sepa 生存下去 (影片只交帶Sepa 的丈夫沒有跟妻子一樣對Elsa 深信不疑). 對三餐不繼的人來說, 宗教信仰那怕只是出現一瞬間, 他們都不願放棄.

這班瘋狂信眾看不見「神蹟」, 也觸摸不到, 他們還是願意全心全意相信追隨Elsa. 面對「神蹟」背後的殘酷, 聖母沒有回答 Elsa. Elsa 看清楚周遭發生的事情後, 決定道出真相: 「這裡沒有神蹟! 神蹟存在人心中, 是由我們所創造出來...  」

諷刺的是, 「神蹟」沒有降臨、人受到慘痛教訓後, 他們還是要繼續相信! Elsa 的無私奉獻, 只為她換來聖人的名譽, 卻沒有真正喚醒這班理智盡失的群眾. 片末全民崩潰, 足可證明再強大的「信念」在人的恐懼面前, 也會有失衡倒塌的時刻.

Ishmael Bernal 的《神蹟》留下一個尖銳的問號.




(《神蹟》放諸世界上任何一套同類型的電影比較, 也不失禮. 香港國際電影節在97年曾經舉辦Ishmael Bernal 的回顧環節. 可惜至今沒有太多人知道這套出色的電影. 菲律賓影迷甚至只好自行創作The Pinoy Criterion Collection 自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