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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4日星期日

過程就是地獄的開端《緊張大師的無間地獄》(Henri-Georges Clouzot's Inferno)


去年在Youtube看到《地獄》(L'Enfer/Inferno, 1964) 的片段, 還道只是『有趣片花』. 想不到法國的紀錄片製作人, 竟然可以將拍不成的電影重新出土 (也許要感謝上天, 安排一次『電梯懸案』的契機, 就像黑色電影的情節). 導演是克魯索 (Henri-Georges Clouzot), 女主角是羅美雪妮黛 (Romy Schneider), 單是這兩位人物, 就足夠說服影迷入場.

關於克魯索, 我只看過一套《烏鴉》(Le Corbeau, 1943), 也知道他是所謂的法國希治閣. (網友Horace Chan 對克魯索電影甚有心得, 可作參考) 這部斷尾的《地獄》向來默默無聞, 研究影史的學者和影評人從沒提過, 雪妮黛生前隻字不提, 影片就比克魯索的電影更迷離.

60年代初, 克魯索受到妻子Vera Clouzot 急病去世的打擊, 暫別影壇. 回來後發現時不我與. 法國新浪潮冒起, 克魯索被視為過氣的象徵 (諷刺是杜魯福極度讚賞的希治閣, 正是克魯索的勁敵). 與其《地獄》是克魯索受《八部半》所啟發, 倒不如是緊張大師力挽狂瀾.


可惜, 《地獄》拍了三星期 (時間沒有攪錯), 製作人員難以忍受克魯索的反覆無常、男主角藉詞生病辭演、易角於事無補、克魯索心臟病發送院, 緊張大師的野心計劃就此告終. (克魯索將《地獄》部份構思, 轉移到最後作品《La Prisonnière》. 查布洛買下《地獄》的劇本, 拍下94年版本. 巧合是女主角Emmauelle Beart, 正是仰慕雪妮黛而當上演員)



當時的克魯索確實在力挽狂瀾, 認真面對時代轉變. 對號入座, 丈夫一角就是克魯索自己、妻子是搖搖欲墜的電影事業、極具震撼力的視覺效果, 不止是嘗試突破, 更源自大師的內心交戰, 比《八部半》的夫子自道不惶多讓. 倘若《地獄》拍得成, 不只電影史、克魯索和雪妮黛的下半生, 也可能被改寫. 遺下的毛片沒有提供影片的結局 (紀錄片更特意找演員模仿劇本內的演出). 然而, 克魯索的探索被中斷 (是否失敗, 則見仁見智) , 便是 《地獄》真正的結局.

反過來想, 如果過程比結果重要的話, 克魯索未嘗不是做了一次偉大的實驗.



(順帶一提, 羅美雪妮黛在華人影迷圈中並不特別出名, 在歐洲卻是家喻戶曉的傳奇女星, 法國人更視她如國寶. 年前寫過一篇介紹她的文章, 有興趣不妨一看)

伸延閱讀: 羅美雪妮黛未完成 Inferno

2008年12月9日星期二

她的一生



來得及. 今年是羅美雪妮黛 (Romy Schneider) 七十歲冥壽.

偶然重看《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尾聲片段, 男主角重遇舊愛. 女主角的老相不是沒有說服力. 鬆馳的臉孔, 令我想起雪妮黛. 如果她能活多幾年, 會是何模樣? 以雪妮黛當年的牌面, 如果壓軸客串一場, 相信會轟動不少 (但她也是少數沒有過檔美國的歐洲女星) .

雪妮黛是很多名導的心頭好: Otto Preminger《The Cardinal》, 奧遜威爾斯《審判》(The Trial) , 維斯康堤《諸神的黃昏》(Ludwig). 據聞《男歡女愛》(Une Homme et une femme) 的導演 Claude Lelouch, 曾打算找雪妮黛演Anouk Aimee的角色, 但最終談不攏. 艾慕杜華《論盡我阿媽》(All about my mother) 明正言順紀念她. 法斯賓達曾希望她能演出《婚事》(一說《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erg) , 結果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法斯賓達叫雪妮黛是盲牛, 雪妮黛也直言此生此世永不跟禽獸共事.

雪妮黛談不上美. 至少, 我相信大部份人從外表上, 都覺得雪妮黛不過是個俗艷的歐洲女明星. 誠然, 雪妮黛終其一生都在摧殘自己: 一日三包萬寶路, 後期長期買醉, 直到死. 但法國影壇認定她是首席女星, 受歡迎程度僅次嘉莉絲姬莉 (Grace Kelly) 之後. 為何法國影壇如此重視雪妮黛? 七十年代法國女性面面觀, 統統由雪妮黛當代言人. (Isabelle Huppert和Isabelle Adjani, 當時都是剛剛出道而已)

最能代表雪妮黛的演出, 應是《L'important c'est d'aimer》(1974), 怪導Andrzej Żuławski (Sophie Marceau前夫) 執導的愛情電影. 雪妮黛憑此片拿下第一屆Cesar Award, 也是她平生最愛的作品. 「愛是重要的事」 , 恰如雪妮黛在電影追逐愛的母題. 影片開首三分鐘, 便將演員的生涯精煉呈現, 足叫雪妮黛名留影史. 試問誰能夠演好這場戲呢?



雪妮黛在片中是個倒霉演員, 正在拍攝一齣低俗色情片: 濃妝艷抹的她要騎在一堆血肉上說「我愛你」, 然後埋身肉搏. 雪妮黛受不了劇情荒唐, 也講不出三個字. 女導演在她耳邊怒吼: 「不要對我說你演不來, 你當什麼見鬼的演員?」 然後出現最煽情的一幕: 男主角拿著攝影機, 要偷拍現場拍攝過程, 被雪妮黛一眼看穿. 她遲疑一回, 絕望地哀求: 「求求你....不要拍照, 我只是為了生活, 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不要拍照....」, 女演員捍衛僅有的一點尊嚴, 叫人心碎. 甚至有人說她是女版Marlon Brando─頹廢至極致的《巴黎最後探戈》.

縱然演藝生涯精彩萬分, 背後卻添上許多淒滄. 童年時受影星父母冷待, 立志闖出名堂. 「除了演戲, 我一無所有」, 亦自言「不能過著沒有角色的日子」. 嗜戲如命的她, 不自覺一手造就自己的悲劇. 少年時憑《Sissi》系列紅遍歐陸, 一生演過Sissi 四次. 雪妮黛如此形容自己: 「當我愈想哭的時候, Sissi就笑得愈燦爛」.《諸神的黃昏》中, 雪妮黛不再是《Sissi》的甜姐兒, 高貴至上的她, 卻毫不同情衣櫃表弟Ludwig.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公主氣度.

生於奧地利的雪妮黛原籍德國, 德國卻容不下她反叛的個性:「我做的事, 在德國受到指責, 真是令人作嘔. 」雪妮黛視Sissi的成功為「黏著我的燕麥糊」, 下定決心跟德國說再見. 投奔法國, 跟Chanel的衣服和阿倫狄龍談情 (法德兩國為世仇, 難怪德國同胞恨透) . 差一點成為狄龍太太, 幸好沒有. 即使有, 也不會長久 (訂婚期間, 阿倫狄龍與Velvet Underground的Nico另有一段情) . 雪妮黛與阿倫狄龍相愛但無緣, 各自結婚又離婚, 始終沒有走在一起.「沒有什麼比愛死去更冷」, 原來這句話不是法斯賓達首先提出的.

雪妮黛的婚姻生活也是一殼眼淚. 第一任丈夫離婚後自殺, 第二任丈夫是小她十年的秘書, 看中的只是女方的財富. 她最愛的男人是相依為命的寶貝兒子, 亦遇上意外身亡 (阿倫狄龍安排雪妮黛與兒子合葬, 也只有他從沒有利用過雪妮黛的名氣或財富). 種種打擊令雪妮黛未老先衰, 才四十三, 已比別人更快走完一生的路.

但雪妮黛最光輝的日子也在法國. 法國讓她大展拳腳, 近年巴黎舉辦女性為題材的影展, 套套都由雪妮黛擔綱, 索性成為演員回顧展. 以她命名的紀念郵票、優秀女演員獎項, 足以證明法國以她為傲.


雪妮黛與Michel Piccoli


依我看, 雪妮黛遇到最好的一個男人是蘇堤 (Claude Sautet). 蘇堤的卡麥拉本來對著男人, 遇上雪妮黛後, 便改行陰柔路線. 及後作品對女性微妙的筆觸, 多多少少也留下雪妮黛的影子. 《Les Chose de la vie》中, 她本是男主角(Michel Piccoli) 的Take Two, 卻因男人大丈夫不夠果斷而造成悲劇.《Cesar et Rosalie》 的一中一青出盡法寶, 使她煩厭得拂袖而去. 丟盡顏臉的兩人居然做了一對好兄弟, 共晉早餐等候女神回歸.《Un Histoire Simple》更像是飛入尋常百姓家的Sissi, 淡然面對離離合合的男女關係. 在蘇堤的電影裡, 雪妮黛舉手投足自然不過, 撇下昔日貴氣嗆人的味道.

美國和法國的電影製造單位已計劃拍攝雪妮黛生平的電影和電視片, 連女角人選也初步擬定. 但我認為根本沒有人能夠飾演她. 連雪妮黛的女兒Sarah, 也謝絕飾演母親或重演Sissi. 電影公司搬上銀幕是為了懷緬, 還是只是綽頭? 就算找到比雪妮黛更像真的演員, 魚目又豈能混珠. 正如她所講: 你們以為我在笑, 其實我更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