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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1日星期六

出嫁從夫, 母憑子貴─《華岡青洲之妻》



《華岡青洲之妻》(華岡青洲の妻, 1967) 製作於大映映畫晚期, 仍由新藤兼人編劇, 增村保造的風格卻比從前放緩. 一反驚世駭俗的作風, 相對地冷靜、平淡, 甚至有點抽離.

少女加惠 (若尾文子) 小時候仰慕醫師華岡直道夫人於繼 (高峰秀子) 的美貌與氣度. 成年後嫁予素未謀面、尚在外地學醫、於繼的兒子雲平 (市川雷藏, 即華岡青洲 , 雲平為其字) 為妻. 加惠嫁入華岡家後, 兩婆媳相處愉快. 雲平學成歸來之時, 也是婆媳之爭的開端. 於繼在家事上開始排斥加惠, 加惠也為了討好雲平 , 主動協助丈夫製作外科手術上使用的麻醉藥. 雲平一直未能掌握麻醉藥的正確份量, 因此無法打破外科手術的障礙, 亦無法醫治患上癌症的兩位妹妹.

於繼主動向兒子要求試藥, 加惠亦不甘示弱, 加入人體實驗的行列, 婆媳倆之間的競爭漸趨白熱化, 加惠更故意隱瞞於繼服藥的份量. 經加惠再三試藥下, 雲平的麻醉藥終於研製成功, 但加惠卻因麻醉藥的副作用而失明. 被蒙在鼓內的於繼得悉真相, 怨恨攻心, 不久去世. 雲平成功完成了全世界首個使用全身麻醉的切除乳癌手術, 聲威遠播, 廣納門生. 加惠成為眾人尊敬的醫生夫人...



影片改篇自有吉佐和子離婚後創作的同名小說 (有吉佐和子擅寫有關日本社會問題及婦女處境的題材, 在日本文壇上素有才女之稱. 《華岡青洲之妻》成書前, 有吉佐和子的丈夫神彰為了自尊, 拒絕讓妻子在經濟上施以援手, 最終離婚收場. 對此有吉佐和子深受打擊) 講述一代名醫華岡青洲的故事. 小說與電影淡化了華岡青洲行醫的經過, 集中描寫他身邊的兩位女性犧牲自己的行為, 以及背後錯綜複雜的原因. 然而《華岡青洲之妻》不是要歌頌華岡青洲的母親和妻子捨己試藥的精神, 而是質疑女性為男性背後付出的代價.

於繼是加惠從小渴望模仿的對象, 年幼的加惠不明白於繼的丈夫粗魯、貧窮, 為何仍然願意下嫁. 嫁入夫家後, 她才發現自己誤解了婆婆的端莊嫺熟, 只有得到丈夫雲平的青睞, 才能勝過於繼. 於繼也自恃是華岡醫家的「第一夫人」, 阻礙媳婦與兒子的交往. 於繼與加惠兩人爭著為兒子/丈夫犧牲, 只求成為「一家之主」最重視的支柱. 增村保造強調「出嫁從夫, 母憑子貴」的生存法則, 才是於繼和加惠為自己製造災難性結局的源頭.

《華岡青洲之妻》雖以華岡青洲為中心, 但原著詳細描述的卻是他身邊的女性. 增村保造以華岡青洲家的女人勤奮織布, 替「一家之主」付出的生活, 簡單地闡明了鎖國時代日本女性的生存價值. 影片以於繼和加惠的「爭寵」為重心, 卻未如原著同樣探討家中兩位未婚的女性: 華岡青洲的妹妹於勝 (原知佐子) 與小陸 (渡邊美佐子). 影片只簡單交待於勝患癌去世, 但仍保留了小陸的角度. 作為旁觀者, 小陸目睹母親與嫂子之間的可怕鬥爭. 相比之下, 未婚的尷尬反而不算什麼恥辱. 小陸患上血瘤, 雲平束手無策. 加惠為未婚、病重的小陸而抱歉, 小陸卻坦言樂得如此境況, 並慶幸自己沒有成為別人的「妻子」和「母親」!



小陸的遭遇何其悲慘, 但她看透世情之心又何其超然. 小陸一語道破加惠的好勝, 並不是為了履行醫師夫人的責任, 而始作俑者就是兄長雲平本人. 雲平明知後果如何, 仍要讓母親和妻子鬥個天翻地覆. 為追求醫者的名譽、執著於手術的完美, 他寧可看著妹妹們飽受病魔的折磨死去. 影片沒有刻意描繪雲平的性格, 卻從他的說話中, 暗示雲平為求成功而不擅手段的另一面.

《華岡青洲之妻》是增村保造唯一入選電影旬報「1967十大電影」的影片. 論演員表現, 高峰秀子堪稱為首. 有別與成瀨已喜男及木下惠介共事的溫婉, 高峰秀子刻意塑造另一種角色 (她故意剃去眼眉演出), 甚至可算得上是反派, 將婆婆對媳婦不滿的競爭心理摸得透徹到底. 《華岡青洲之妻》是高峰秀子在上世紀60年代最後的電影演出, 也是她與增村保造僅有的一次合作 (也是若尾文子跟增村保造合作的晚期作品) . 慣與增村保造合作的市川雷藏與若尾文子恰如其分. 市川雷藏憑影片獲電影旬報「主演男優賞」、NHK映画「最優秀男優賞」, 似乎言過其實. 以戲份而言, 還是若尾文子與高峰秀子最為奪目.



高峰秀子與有吉佐和子



2008年9月6日星期六

勢必過氣小混混《處刑的房間》


《處刑的房間》(1956) 不是市川崑的 最佳作品, 卻是「太陽族電影」的鼻祖. 同類型題材的電影之中, 《處刑的房間》名氣不及《太陽的季節》(1956) 和《瘋狂的果實》(1956) , 卻與大島渚於「松竹新浪潮」時期其中一部重要的《青春殘酷物語》遙遙相互呼應. 但《青春殘酷物語》(1960)的悲劇性比《處刑的房間》更濃厚. 即使《處刑的房間》的作者是備受爭議的石原慎太郎, 但影片所謂的大膽尺度, 如今再看, 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此時此刻看《處刑的房間》, 都不會覺得川口浩飾演的克已, 是個百分百敢作敢為的男子漢. 冷眼看著父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仍要擺出一副至上的姿態去教訓家人、母親則千依百順, 軟弱無能, 毫無尊嚴. 克已厭棄家庭, 不但不尊重雙親, 而且失去同情心. 克已的人格不僅是社會和家庭結合下的畸形產物, 也是個人一手造成的悲劇.

克已不願跟隨上一代的步伐, 自稱想做就去做, 比其他人有Guts. 但也不見得他光明正大: 他最熱衷舉辦舞會, 因為可以掙錢; 最喜歡撩事鬥非, 因為可以乘機對人痛下毒手; 公然禁錮迷姦顯子 (若尾文子) , 怪她過份美麗, 也討厭她滿口理性的知識言論. 他看不起教授的偽善 (教授寧可出書成名, 也不願花時間聆聽學生的意見) 在大街上掌摑對方倒地, 絕塵而去. 克已以對著幹的姿態, 蔑視社會道德規範. 然而, 正如克已的同學良治所批評, 他的行為幼稚, 反映他不願面對長大的事實.

「唔知自己想點, 只係知自己唔想點」, 是成長迷茫期的必備病徵. 但克已的行為, 又有甚麼後路可言? ─《青春殘酷物語》的男主角阿清 (川津祐介) 的名句, 回答了克已的選擇:「我們沒有夢想, 所以不會像有夢想的人一樣地失敗!」無腳雀仔不會飛, 因為一開始便已死亡.

川口浩─是增村保造早期御用愛將, 又是大映力捧的小生, 多虧他的父親是大映高層兼名編劇川口松太郎、母親是名演員三益愛子. 可是川口浩一面青澀, 怎樣也沒有叛逆的味道, 只懂瞇起眼晴嘴渺渺, 穿起西裝, 更像個縮水超齡兒童.

市川崑的《弟弟》(おとうと, 1960) 亦由川口浩主演, 是另一套佳作. 但叛逆青年的路線顯然不適合他. 川口浩與野添曈婚後改往電視發展 (《Key Hunter 龍虎群英》)、當馬評人、長壽探險節目《叢林冒險王》的主持 (樣子極像瘦版馬斯特博士) , 完全撇除了從前的清純小生形象.

不僅是川口浩要離巢成長, 石原慎太郎也不甘於在文字或電影中宣洩對現實的不滿 (他亦曾經聯合執導《二十歲之戀》L'Amour à vingt ans, 1962) , 一頭栽進去建設社會─他的理想右翼烏托邦.

2008年8月18日星期一

增村保造:《清作之妻》(Seisaku's Wife)


先前數位網友都認為增村保造《盲獸》是他的代表作. 雖然我很欣賞增村保造藝高人膽大, 但總覺得《盲獸》以故事取勝, 導演對「虐」、「美」的詮釋才是其次. 增村保造一向以前衛手法聞名影壇, 與負責編劇的新藤兼人的合作更有雙劍合璧的威力. 筆者尚未有機會欣賞增村保造後期的代表作《華岡青州之妻》(1967, 若尾文子, 高峰秀子, 市川雷藏主演), 卻有幸看過增村保造的《清作之妻》(1965).

曾認為, 如果只能看一套增村保造的電影, 《清作之妻》是不二之選. 我甚至對影迷朋友說: 看過《清作之妻》後, 增村保造其他的作品都不是東西! 想來想去, 《清作之妻》怎會比《盲獸》失色? 它可說是增村保造集大乘之作. 云云增村電影中, 它是政治批判力度最重的一部. 影片節奏明快, 一氣呵成, 絕不浪費一秒菲林, 這種情況在向來慢調進行的日本電影裡頭是少見的. 對人性的批判,《清作之妻》比增村保造其他作品更出色. 即使撇開政治隱喻, 也是一套極之出色的愛情電影. 就愛的「痛」和「愛」而論, 我認為《清作之妻》的描寫, 絕對是罕見的佳章.

增村保造的電影不乏對人體自殘的橋段, 然而這是追求快感的官能刺激, 卻未能突破自殘的意義, 顯得動機不足. 《清作之妻》比《赤色天使》、《卐》、《盲獸》更令人驚嘆, 是因為殘害他人的「手段」背後的意義如此重大、如此沉重!




《清作之妻》發生在日俄戰爭 (日本稱為「日露戰爭」) 期間. 影片通過一對男女的遭遇, 對軍國主義的殘酷、人類的不仁, 作出最嚴厲的控訴. 一個是曾被迫成為老人妾侍、飽受村民白眼的年輕女子阿兼 (若尾文子), 一個是從軍有功、受村民景仰的軍人清作 (田村高廣). 清作可憐阿兼備受岐視, 對她萌生愛意, 堅決娶她為妻. 兩個處身於極端位置的男女, 衝破了社會地位的阻撓而結合. 但戰爭令夫妻間的恩愛蒙上陰影. 阿兼害怕丈夫一去不返, 絕望中以血淋淋的方式留住清作...

《清作之妻》中, 村民遍認為參戰是為國爭光的行為, 紛紛自願加入軍隊. 一旦家眷在戰場上死去, 家屬便感到光榮備至. 國民沒有發現這種想法是病態的, 巴不得家裡有個人為國捐驅. 清作作為村莊爭光的希望、國家希望的象徵, 對農村現代化的建設躊躇滿志. 清作特意在每天清晨敲打銅鐘, 驅使村民起來勞動. 村民們盲目地崇拜清作、崇尚榮譽, 從沒想過到戰爭的另一面. 只有阿兼面對狂熱的主戰氣氛, 一面漫不經心, 她亦因此備受指責 (雖然村民針對的是阿兼妾侍的身份, 但當中隱藏的意義不言而喻) .

片中導演和編劇對阿兼和清作的愛情, 作出極細膩的描寫. 當阿兼替母親舉行喪禮, 由於村民對阿兼的岐見, 沒有人願意到阿兼家裡憑弔. 只有身為模範代表的清作前往. 阿兼孤清地主持喪禮, 阿兼難堪地對清作說: 「請你多少也喝一點酒, 以表我的謝意吧!」本來滴酒不沾的他, 卻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 清作面對村民對阿兼的惡意俳傍, 對她的處境另有看法. 清作毅然娶阿兼為妻, 令村民和家人大跌眼鏡.



阿兼「留住」清作的一幕, 佈局手法和營造氣氛, 絕對是日本電影的遺珠經典. 屋內, 村民們情緒高漲地替即將出師的清作慶祝; 屋外, 阿兼獨自踟躕, 情緒低落, 心亂如麻. 無法感受村民大事慶祝戰情的熱烈氣氛. 室外和室內形成強烈對比. 阿兼撿到一枚長釘, 心生一計, 慢慢步入屋內, 屋內的人與阿兼彷彿毫無關係. 鏡頭隨著阿兼的步伐移動, 阿兼走到清作跟前, 她面上洋溢著對丈夫的關愛, 然後鏡頭一轉, 只映著房間外的熱鬧, 氣氛隨觀眾的心而繃緊至極致, 隨之而來的是清作淒厲的慘叫聲… 在場所有男村民追著阿兼, 對她拳打腳踢. 彷彿阿兼破壞了他們的光榮美夢而作出條件反射的發洩.

面對村民的失望、指責, 清作憎恨阿兼讓自己落得如斯田地. 連清作的母親, 也埋怨媳婦傷害了清作, 使兒子無法為國捐軀. 當村中主戰思想助長了殉國風氣, 害得男丁們在戰場上無辜地死去時, 清作一直以來堅持的理想, 倒過來折磨自己. 傷之深愛亦深, 清作明白了阿兼的苦心, 其實救了自己一命...

瘋狂投入戰爭的人輕視這對男女, 只有半瘋不癲的表兄, 才體諒他們的處境. 清作聲言要殺死阿兼洩憤, 卻敵不過他對妻子的思念. 清作的理想幻滅, 哭著將代表努力建設 (軍國主義擴張) 的象徵銅鐘丟掉. 但影片沒有令清作和阿兼繼續萬劫不復. 清作對阿兼說: 「就算所有人不諒解我們, 我們也要在一起, 終有一天會有人明白的…」

難道阿兼的所作所為不殘忍? 增村保造義無反顧告訴觀眾: 相比戰爭, 她的舉動實在不算殘忍, 相反竟帶著人性的真善美! (就是增村保造最愛談的「美之極致」) 四十年前的電影, 控訴力卻超越了時代的界限.

寫於2006年05月10日, 修訂於2008年8月18日

2008年8月14日星期四

增村保造:《赤色天使》Red Angel (舊文重貼)


若尾文子是位獨特的演員. 作為增村保造的御用愛將, 與導演本人將影片的力量盡情發放. 甚至有「增村保造X若尾文子」的符號, 彷彿增村保造最出色的電影, 都是為若尾文子而設, 而若尾文子又替非主流的增村保造和自己, 帶來了與主流並駕齊驅的地位.

觀眾不會覺得若尾文子的演技出神入化, 亦不覺得她演技生硬. 她介乎兩者之間, 態度帶點漠然, 是故出現誇張演繹的機會甚少.這種調校至中度的演技, 當若尾文子在增村保造的電影上演出時, 若尾文子恰到好處的演繹, 再配合駭人震撼的題材, 卻又配搭得宜. 她這種不演而演的戲劇技巧, 由《妻之告白》再過渡至《清作之妻》(1965) 和《赤色天使》(1966).

若尾文子曾與小津安二郎 (《浮草》, 1959) 和溝口健二 (《祗園囃子》, 1953、《赤線地帶》, 1956) 合作過, 但不甚起眼. 直至遇上增村保造後 ( 正確來說, 是增村保造由副導演升格為導演開始) , 她才開始轉往適合自己的空間, 釋放個人獨有的演技.

若尾文子不像當年一眾女優, 她沒有「大和撫子」的強烈形象 (同期的山本富士子, 後期的岩下志麻、吉永小百合為表表者) , 不像前輩原節子和高峰秀子般的溫柔文靜, 也沒有山田五十鈴的氣燄昭昭. 有人說, 若尾文子是「魔性女子」. 的而且確, 若尾文子能夠將增村保造及新藤兼人 (編的劇本) 塑造的女子變得立體化, 更猶有過之, 叫觀眾留下深刻印象.《赤色天使》的若尾文子演出極放, 卻不流於色情, 其專業態度得叫人不得不佩服.

增村保造喜歡找尋極其冷門的文學著作, 作為電影故事的素材. 《赤色天使》和《清作之妻》即為一例. 《赤色天使》改篇自推理小說家有馬賴義 (註1) 的原著. 但有馬賴義的作品, 卻甚少成為電影導演及編劇的改篇對象. 而增村保造偏偏藝高人膽大, 反而採用了有馬賴義不甚知名的作品, 可見他偏愛向虎山行的冒險步伐.

《赤色天使》講述一名女軍護在1939年在中日戰線上的遭遇. 除卻若尾文子的「瞓身」演出之外, 相信影片最為人道的, 便是那一場場仿真度極高的截肢及丟棄殘肢場面. 增村保造用心營造的浴血氣氛固然沉重, 視覺上亦極度震撼, 毫無保留的血肉橫陳, 叫人心寒. 但他更集中處理女主角的心理狀況, 從女性角度反思戰爭及人性的荒誕. 增村保造在《赤色天使》,甚至以帶點胡鬧的手法去諷刺戰爭. 明明是很嚴肅的主題, 經他的處理下, 愈是好笑的地方, 揭示戰爭腐朽的本質便愈昭彰.

西櫻 (若尾文子) 被派往中國天津的傷兵醫院照顧傷兵, 結識了岡部軍醫 (芦田伸介), 成為他的左右手, 不斷替重傷的士兵進行無麻醉的截肢手術. 雖然西櫻悉心照料傷兵, 但她卻先後不自願、半自願、完全自願獻身於戰場上的男人, 成為戰場上的殉道者─「赤色天使」.

西櫻在療養醫院遭到傷兵休養中的坂本一等兵 (千波丈太郎) 強行施暴. 翌日西櫻投訴無援, 更被坂本奚落. 這個坂本早有前科, 屢有護士受辱. 但當坂本受重傷再送到醫院治療時, 卻苦苦哀求西櫻拯救自己.

軍醫診斷坂本雖未傷及要害, 但失血過多, 救都無謂! 西櫻雖恨他入骨, 卻認為坂本的受傷歸咎於戰事, 罪不致死. 面對血肉模糊的士兵和屍體, 西櫻也面不改容. 但面對侵犯過自己的士兵徘徊死亡線上, 她卻陷入矛盾的境地. 西櫻基於專業和人道精神, 認為個人品行的卑劣, 實在比不上戰爭折磨人類的可怖, 因而放下自己受辱的陰影, 向軍醫請求輸血. 但坂本最後還是死了─死不瞑目.



西櫻其中一名病人折原一等兵 (川津祐介), 因傷被切除雙手. 新婚後即被派上戰場的折原, 自知不能回國 (傳聞傷兵回國後, 將會遭到軍隊秘密處決, 以保存軍隊名譽和士氣). 他向西櫻訴苦, 更提出大膽請求: 替沒有雙手的他自慰!

西櫻應允, 更獻身安撫折原. 增村保造在電影裡解答了軍人重視性慾的原因. 折原說:「人人都可以自己用『手』解決, 只有我不行.」沒有雙手、沒有機會回國, 折原似乎並不特別傷感絕望, 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想維護自己的性慾本能─亦即男人的尊嚴. 性慾也就是求生的意志. 結果西櫻滿足了折原. 折原心願已了, 「選擇」了唯一的出路: 跳樓自殺.

西櫻的行為超出了一個護士的職責. 那麼她是天使還是娼妓? 答案肯定不是後者. 在故事後段, 西櫻被派往疫症爆發的戰線, 那裡的士兵不顧隨團患上霍亂的慰安婦奄奄一息, 急起來連照料病情的軍護也想侵犯. 增村保造借西櫻的口, 肯定了她的行為並非下賤: 「我們是『照顧傷兵』的護士, 不是任由你們侮辱的娼妓!」

所以岡部軍醫為一名脊椎受傷的士兵診治, 並拒絕取出脊椎內的子彈, 對大惑不解的西櫻解釋了箇中理由: 「倘若在這裡 (戰場) 動手術, 病人的病情可能會惡化, 他將會失去性能力. 對男人來說, 性無能比死更難受.」性對男人之重要, 是故軍隊要安排慰安婦, 激勵士兵的士氣; 是故坂本及折原, 分別向西櫻索求性的快感…

然而, 增村保造認同西櫻獻身於軍士的行為嗎? 由坂本到折原、甚至西櫻崇拜的岡部軍醫來說, 性與尊嚴的關係密切之餘, 更關乎他們的生命. 岡部軍醫看盡戰場百態, 意志消沈, 藉著嗎啡針藥麻醉自己. 西櫻由敬生愛, 向岡部軍醫表白. 岡部軍醫卻坦言自己性無能, 麻木地拒絕西櫻. 但西櫻決意喚回岡部軍醫的尊嚴和求生意志…

如果西櫻自願獻身於無臂的折原, 叫人瞠目結舌的話, 西櫻獻身於岡部軍醫的情節, 更加叫人無言以對. 西櫻出盡混身解數,不但「醫」好了岡部軍醫, 更贏得他的愛, 令他重振雄風! 可是, 此時軍隊面臨失守…

西櫻與岡部軍醫的情節, 佔的篇幅很廣, 描寫他倆的關係極其細膩. 起初西櫻完全不了解岡部軍醫冷漠的行醫態度. 但岡部軍醫那消極卻理所當然的處事手法, 卻深深吸引著西櫻. 他教曉她甚麼人應該救、甚麼人不應該救、要怎樣救、要怎樣不救而教, 令西櫻肅然起敬. 岡部軍醫要求西櫻夜訪, 原來是要她替自己注射, 並非像那些禽獸般的軍人一樣, 覬覦西櫻的美色. 當西櫻與岡部軍醫談話時, 他以西櫻的姓氏「西」稱呼她. 當西櫻堅持委身於岡部軍醫、成功地在床上征服了被戰爭麻木肉體和心靈的男人時, 岡部軍醫便改稱她的名字「櫻」, 他終於將女護士由工作伙伴當成性慾和愛情對象. 外表上好像是男性嬴了, 實情是: 在戰線上, 男人們的生死都不由自主, 只能透過女體激發男性尊嚴和求生意志. 西櫻以弱勢的女性身份, 以性呼喚求生意慾, 凌駕眾男之上. 她的行為無疑極受非議, 卻又合情合理.

不難明白旁人(或未看過此片的人) 將《赤色天使》了解成一部賣弄色情的電影. 影評人小偉在96年替電影中心《增村保造影展》撰文, 亦提及過《赤色天使》的電影簡介誤導了觀眾, 認為影片大有看頭, 結果抱著好奇心去看個究竟, 票房竟全場爆滿.

儘管女護士在片中的行為有受千夫所責之嫌, 卻不可因而忽略她對戰爭及士兵死傷情況的態度. 影片不時插入女護士敘述激烈戰況的冷靜旁白, 雖然她語氣冷淡, 但每一次的旁白, 配合戰事愈來愈慘烈的狀況, 流露的可怖氣氛卻一次比一次更驚心. 她為戰火無情而同情士兵, 性服務僅有「提供」一次, 向軍醫示愛獻身, 則完全出於傾慕. 由頭到尾, 女護士都為自己的生命、行為和感情負上全責, 何來「人盡可夫」?

至於替士兵「解放」, 相信就字面解釋, 沒有人會相信女主角/導演表達的立場何其嚴肅! 因為這種行為涉及「行淫」的爭議. 就性方面而言, 女護士十分明白自己的職業道德. 任務在身, 她堅拒成為士兵的洩慾工具. 她替雙手已斷的士兵「服務」, 基於療養院毫不體恤病人的心理和生理狀況 (「不做不錯」的道理). 而這名享盡溫柔的傷兵亦大惑不解.即使他要求性服務, 亦始終尊重女護士, 從不認為她是個情慾對象, 甚至當她表示可以「獻身」, 傷兵亦不能置信. 女護士非為性慾上的需求而照顧可憐的傷兵, 其情亦可憫.

但女護士與軍士發生性行為, 又有何含義? 這個問號要延伸到軍醫來解答. 女護士與軍醫情愫漸生, 成其好事後, 又要面臨生離死別. 女護士令軍醫雄風再起, 復甦的男性尊嚴和勇氣, 卻驅使軍醫走到戰線, 代替軍官搖旗吶喊! 女護士最終頑強地活下來, 而她所愛的人卻為國捐驅了 (她所救的人都死了). 好一個大諷刺!

如果導演想渲染色情, 又何需出動如此複雜得難以處理的故事大綱? 影片最終想說的, 仍是戰場上的滅絕人性. 片頭那一幅幅骷髏頭、還有一桶桶的血肉殘肢、堆積如山卻未斷氣的「屍體」、不用麻醉藥的開刀手術、片末戰後荒涼之境, 都不是色情電影中應該出現的.

「赤色天使」是一個被定律玩弄的殉道者: 她愈是要救人, 死的人卻愈多. 顯然, 增村保造認為西櫻的「殉道」, 無論犧牲自我多少, 都逃不過戰爭的愚弄.

(註 1) 有馬賴義 (1918-1980) , 與松本清張以「社會派」推理小說兩大台柱見稱, 一生大起大落. 雙親為世襲貴族, 家道中落後, 以寫作為生. 曾因短編集的創作性受質疑, 觸怒教師並遭校方驅逐. 曾得直木賞; 曾以棒球為小說題材, 獲日本偵探作家賞, 但個人堅稱「不是偵探小說」而一度推辭. 年屆六十, 擔任大學棒球隊監督和職業棒球投手, 成功帶領大學球隊兩度掄元. 1972年, 受川端康成自殺事件所衝擊, 企圖自殺不遂. 其後擔任「東京空襲記錄協會」理事長.

(寫於2005-12-06及2005-12-11)

增村保造:《妻之告白》Wife Confess (舊文重貼)


自從接觸增村保造的名字和作品以來, 我對這位介乎於主流和非主流之間的導演 (增村保造不是五六十年代受觸目的日本導演, 但其創作力不下於「新浪潮」的導演群) 相當感興趣. 可惜本地難以接觸增村保造的電影. 除了幾套由外國影碟公司發行的電影外, 就只有靠大陸的有「識」之士, 盜錄電影之餘, 不忘費盡心思翻譯字幕, 使我等無視「版權」的影癡受惠不淺!

百老匯電影中心不定期舉行了每月的小型放映會. 增村保造的《清作之妻》居然也被選中放映. 我自然準時恭候、準時入席! 看後極有興趣觀看增村保造的其他作品, 透過影迷朋友慷慨借出珍藏, 終於一睹其作.

日本著名電影影評人佐藤忠男在《日本映畫300》中, 選擇了增村保造的《巨人與玩具》(1958) 及《妻之告白》》(妻は告白する, 1961) 作介紹. 《妻之告白》是增村保造和若尾文子第八次合作的影片. 佐藤忠男認為, 若尾文子在《妻之告白》的演出充滿實感, 奠定了增村保造電影世界中女主人翁的形象. 可能基於這個理由, 佐藤忠男寧捨《清作之妻》、《赤色天使》、《華岡青州之妻》等更優秀的作品, 也要鞏固《妻之告白》的地位吧.

但看畢《妻之告白》, 我有點失望. 大概《清作之妻》、《赤色天使》的故事和影像太過震撼,《妻之告白》也不像《萬字》、《盲獸》的離經叛道, 劇情所製造的衝突亦平淡得多. 寫到這裡, 我忽然明白佐藤忠男選擇《妻之告白》的理由─這套電影是「增村保造 x 若尾文子」組合的試金石. 如非《妻之告白》, 也許增村保造未必看準若尾文子駕馭角色的功力. 增村保造的電影, 以人物性格複雜見稱, 而若尾文子演出過的角色, 正是需要考驗演技.

主婦彩子 (若尾文子) 被控於登山時殺害丈夫瀧川 (小澤榮太郎). 由於瀧川生前買了一份數目可觀的保險金, 加上彩子似乎與友人幸田 (川口浩) 非常親暱, 種種證據對彩子非常不利…

彩子本是一名窮困的大學生. 半推半就下, 她跟中年的大學教授瀧川結婚, 解決了經濟的問題. 婚後二人嫌隙漸生, 即使彩子向現實妥協, 瀧川亦基於面子而冷待她. 彩子要求離婚, 但自私的瀧川並不體諒妻子. 瀧川跟製藥企業研製藥物, 認識了負責聯絡的企業職員幸田. 彩子跟幸田年紀相約, 彼此很投緣, 但幸田已跟企業的千金訂了婚, 所以幸田對彩子並無非份之想. 這一切卻被老奸巨滑的瀧川看在眼內. 他故意邀請幸田和彩子一同登山, 打算乘機誣衊他倆的關係. 豈料登山途中發生意外, 瀧川被懸掛崖邊, 吊起他的繩索, 繫在彩子身上. 瀧川進退不得, 幸田和彩子亦無法相助. 最終, 彩子決定割斷繩索, 使瀧川跌落山谷死亡.

彩子和幸田上庭作供時, 各自堅稱沒有出軌, 彩子亦否認自己有意殺害親夫. 但幸田的未婚妻不肯相信他, 繼而取消婚約. 幸田亦無法不懷疑彩子是否藉著殺夫以領取保險金.

法庭最終以「一旦在緊急時期, 遇上危害自己的事件, 犧牲他人性命換取平安, 是為合法」為理由, 彩子被判無罪. 審訊期間, 彩子與幸田感情日增. 本來, 幸田打從心底相信彩子的清白, 可是看見彩子如釋重負的樣子, 幸田重蹈瀧川對彩子不信任的覆轍...

我 以為, 佐藤忠男認為《妻之告白》的重要性在於「奠定若尾文子作為增村保造電影裡頭女性象徵人物的地位」, 其實解釋了增村保造影片人物的共同特質: 自毀. 觀乎增村保造電影世界種種人物 (尤以後期為甚), 他們精力充沛, 卻也帶著強烈自我毀滅的傾向, 毀滅自己的同時亦毀滅他人. 這類人物包括《萬字》的岸田今日子、《赤色天使》的芦田伸介及若尾文子、《盲獸》的超越英二及綠魔子等.

《妻之告白》的彩子希望擺脫丈 夫, 但她擺脫過去、重新振作的過程中, 亦埋藏了自毀的必然命運. 當彩子嚐盡為妻之苦時, 她早就打算自殺, 結束一切煩惱. 雖然丈夫死去, 彩子會過得比以前自由. 但旁人 (世俗) 沒辦法原諒她、體諒她的處境, 更不獲眾人信任. 連平日寬大為懷的幸田, 也基於社會的批判壓力而低頭, 使彩子飽受白眼, 最後走向絕境.

我為何覺得《妻之告白》只是一般呢? 其實導演可以拍得精彩一點, 例如彩子承受的壓力、幸田的心理掙扎、丈夫的妒嫉等各方面的描寫 (幸田的未婚妻對之優柔寡斷的不滿, 則是較佳的篇幅) . 可是增村保造沒有.《妻之告白》看起來只是一套普通的通俗劇. 縱然若尾文子緊守崗位, 扮演那位被懷疑的婦人, 但對手川口浩的演技一般, 全靠男主角發出的猜疑氣氛, 亦變得不強烈. 我想, 《妻之告白》之所以受到影評人重視, 會否是以前的日本婦女重視經濟, 得要犧牲個人自由, 進而發生連串婚姻悲劇? (《妻之告白》的原作《遭難・ある夫婦の場合》, 作者円山雅也本身是一名檢察官, 著有不少有關講解法律的書籍) 而《妻之告白》卻反映了箇中事實?

(寫於2005-11-17)

增村保造:《卍》Manji (舊文重貼)


《卍》指糾纏不清的愛慾關係.

律師之妻柿內園子 (岸田今日子) 為了排解生活上的沉悶, 到藝術學校學習繪畫, 結識了富家千金德光光子 (若尾文子) . 園子旋即被對方的美貌所吸引, 慾火一發不可收拾.

園子沉醉在這段同性戀情的同時, 卻發現光子在外頭養了一個小白臉─棉貫榮一郎 (川津佑介) . 園子答應與棉貫共同分享光子, 卑劣的綿貫卻將雙姝的私情, 告訴園子的丈夫孝太郎 (船越英二) , 使孝太郎對妻子和友人的關係起了疑心, 園子和光子決定假扮自殺、懷孕等畸行, 以避開他們的耳目.

可是, 連孝太郎都對光子產生非份之想, 兩夫妻與光子的關係更趨複雜, 甚至甘願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谷崎潤一郎 (1886-1965) 原著的《卍》(萬字) 著於三十年代. 谷崎的文筆素有「唯美主義」、「惡魔主義」的美譽. 創作傾向頹廢, 追求強烈的刺激, 自我虐待的快感和變態的官能享受. 「唯美主義」的流行, 相信與昭和初年間的思想風氣有關. 在軍國主義的陰影下, 人心惶惶; 文人傾向追求"美"的極致, 文學與人生的追求不謀而合; 而日本民族本身亦是個如櫻花一樣一剎那光輝的民族─死亡是美麗璀璨的最高境界. 種種巧合, 形成"頹廢唯美"思想的興起.

這令我想起跟谷崎潤一郎同期的作家太宰治 (1909-1948) . 他是日本文壇上頹廢派的代表, 一直有自毀的傾向, 名作包括《人間失格》. 太宰治在1948年跟情婦投水自殺, 可算是對唯美/死亡的一種極端的投射. 然而, 對唯美貫徹始終的作家, 卻是倡議軍國主義不成, 切腹自盡的三島由紀夫 (1925-1970) . 三島由紀夫對美的執著, 可從他的小說《金閣寺》中窺探一二. 故事描述一個天生口吃的青年僧侶的苦惱, 以及面對生存的詛咒,最後為擺脫美的觀念的羈絆,最後縱火焚燒金閣寺.

谷崎潤一郎跟增村保造, 一個唯美至尚, 一個前衛奔放, 可謂極成功的"文學+電影"組合. 增村保造的《卍》 、《刺青》、《千羽鶴》、《痴人之愛》, 均改篇自谷崎的小說作品. 可見增村保造對谷崎潤一郎文學作品的喜愛.

一直認為增村保造在選角方面十分得宜, 《卍》亦不例外.

增村保造找來岸田今日子為《卍》的女主角, 可謂不作二人想. 只要問及任何一位日本人, 他們都可以告訴你對岸田今日子的觀感. 她絕不漂亮, 一副厚嘴唇, 甚至有點醜陋. 而《卍》的女主角柿內園子, 正是一個對外貌感到自卑的女子.

平淡如水的婚姻並不滿足園子. 身為有名望人士的妻子, 她不可能自力更生. 到藝術學校學習素描、宮筆, 是合乎「體面」的休閒嗜好. 婚姻、聲譽、莊重, 這些都令園子感到窒息. 直至光子的出現, 園子被光子艷麗、自主的氣質所吸引, 從此墮入女同性愛的迷宮. (其實, 園子對光子的愛慾, 不過是霸道的佔有方式) 禮教、丈夫, 一下子拋諸腦後. 雖然, 園子明明知道光子在玩弄自己, 卻心甘情願, 一再服從光子千奇百怪的念頭, 但她無怨無悔.

若尾文子一如既往, 演繹增村鏡頭下的奇女子. 若尾文子飾演外表美艷不可方物、內心卻陰險狡猾的蛇蠍女子, 形神俱似. 一顰一笑, 懾魄勾魂, 令人不寒而慄. 若尾在片中更有裸露的場面, 因保守關係, 演員要遮掩重要部位, 但增村保造的鏡頭調動下, 若尾文子的妖艷, 實在令觀眾忐忑不安.

光子利用園子、綿貫、孝太郎對 自己的迷戀, 達到玩弄感情為目的. 她提議成為園子筆下的裸體模特兒, 故意引誘園子, 卻擺出一副欲拒還迎的態度. 當園子得悉綿貫的存在時, 光子大模斯樣在她面前與綿貫打情罵俏, 令她難堪. 光子與園子企圖私奔, 她卻暗地裡餵服安眠藥給園子. 當園子昏睡的期間, 光子在旁勾引孝太郎, 與他發生關係. 事後夫婦二人為佔有光子, 幾乎反目, 全都是光子從旁挑撥離間. 她更經常以死作為要脅, 令裙下之臣無不對她貼貼服服. 他們都認為愛的終極是死亡, 而殉情是表達愛意的最佳證明. 死亡/破壞, 顯然是唯美主義的終極教條.

光子主動投懷送抱, 轉眼間卻要生要死, 其性格缺乏情理. 光子所代表的不是一種人格, 而是一種存在於人際關係、家庭 (中產階級) , 甚至道德禮教的一種危機.

光子先以美色勾引園子, 使她動搖她作為一個傳統女性的身份與思想; 光子口口聲聲宣稱與園子殉情, 卻不斷向園子勒索金錢與感情, 更勾搭了園子的丈夫; 園子與孝太郎因醜事不能曝光, 甘心聽從光子的擺佈: 丈夫和妻子不能稱呼對方為「Anata」 (日語中, 夫婦對雙方之間的稱謂, 與Darling, My Dear同義) , 要稱兄道弟 (光子更一直稱呼園子為「姐姐」) . 兩夫婦被光子耍得團團轉, 反而懷疑伴侶會背叛自己, 私自與光子親熱. 為了防止彼此越軌, 他們更讓光子每晚親自餵食安眠藥, 才安心睡覺, 身體卻愈來愈差. 面無血色、神情呆滯的園子和孝太郎心知肚明, 卻無力、也無心反抗.

最後, 身敗名裂的兩夫婦被前來的光子要求三人共同殉情, 園子與孝太郎一臉甘之如飴的樣子, 才叫人感到可怕. 光子的出現, 不但令丈夫與妻子爾虞我詐, 顛覆了夫妻關係, 最後更發展成畸形的三角關係, 瓦解了辛苦建立的家庭和名譽. 這種自毀與被毀力量的潛伏性, 不知是否道谷崎潤一郎對那個時代的身同感受.

四角關係如此變態, 最後只有對愛情率真的園子生還, 獨自承受被愛人背叛的痛苦, 而她依然執著於光子的感情: 「我對她的愛, 比痛苦和憎恨還要多...」 園子大概不明白,「愛」比「死」更冷!

(寫於2004-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