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6日星期五

反平反《下女》


金綺泳《下女》的情節, 很容易令我想起今村昌平的《赤色殺意》. 《赤色殺意》的女主角是個其貌不揚的肥師奶, 親人無不想踩多兩腳. 但今村昌平肯定出於同情、並佩服女人的生存之道 . 可是金綺泳比今村昌平更絕. 他的電影以女人為焦點, 卻不見得對女人特別有同情心. 以為金綺泳透過女人的遭遇去鞭撻男權? 你可能被他矇騙了!

仔細留意, 《下女》中的女角們, 表面上可能是男權的犧牲品: 金太太 (朱曾女) 為了賺錢買房子、追求物質生活, 不顧辛勞日夜車衣、痴心一片的工廠女工郭小姐為情自殺、曹小姐 (嚴鶯蘭) 被金老師 (金振奎) 狠狠拒絕、下女 (李恩心) 懷孕後被迫流產...

追溯源頭, 她們的行為根本不值得同情: 金宅是小康之家, 但房子愈換愈大, 一屋誇張且無實際作用的陳設, 暗示金太太的貪得無厭. 為了維持家庭完整, 她容忍下女惡紫奪朱; 郭小姐枉作多情, 淪為笑話; 曹小姐表面上同情郭小姐, 暗地裡有份打擊她, 更想乘勢搭上金老師; 下女眼見曹小姐藉詞學琴, 有樣學樣, 不但引火自焚, 還要金宅一眾上下陪她永不超生. 金綺泳的仕女圖, 在他眼中, 原來是極盡扭曲的人間地獄.


《下女》成功塑造了下女這個奇峰突出的人物. 下女出場時, 在工廠走廊幹清潔的工作, 導演連她的臉孔都不讓觀眾看. 執煙手勢粗鄙、大膽把玩老鼠、經常不自覺舐舌頭的駭人樣子, 均暗示她的教育水平不高 (留意片末男主角故意在她跟前噴煙, 她那副貪婪得天真的表情). 影片從頭到尾更沒有提過下女的名字, 她的地位之低, 可想而知. 無人認為下女有足夠籌碼翻身, 她不知何謂遊戲規則, 任意攪局, 殺傷力何其驚人. 箇中的戲劇性和荒謬感, 就更具顛覆意味了.

講到底, 《下女》要鞭撻的是中產階級的虛偽. 也許金綺泳本身沒有這份企圖, 他只是圍繞男女間的愛慾爭鋒, 揭開美麗中的醜陋, 或者是醜陋中的美麗. 但金綺泳對《下女》一家也沒有放下批判的鞭: 不論丈夫、妻子, 甚至一對年幼子女, 都有陰暗變態的一面. 金老師衣冠楚楚, 其實思想出軌; 金太太溫順但狡猾; 兩個子女受父母影響, 鄙視下女. 種種壓迫下, 下女焉能不作反擊?


延伸導讀:

下女載譽歸來

重拍《下女》?

7 則留言:

gar~* 說...

我也覺得他的電影設定很有 今村昌平 的味道, 不過主題探討沒有 今村 那樣深入透徹, 但卻有點B片的風味~ 奉俊昊 在 DVD評論音軌說這部是南韓的 "大國民", 那些強勁的燈光佈置和佈景都很搶眼, 那個上下層的設計也有心思~

Agnes艾麗絲謝 說...

為什麼今時今日, 南韓一線導演才讚"下女"是他們的寶? 我始終認為這套電影是被低估的.

Garrick, 同意你所講, 論深度金綺泳不及今村昌平. 如果由今村昌平拍"下女", 女主角必然中門大開, 正面全裸, 而不是像"下女"般用隱喻手法, 遮遮掩掩.

"下女"音效也是一絕. 當你發現衣車和琴聲共存, 並開始習慣時, 其實是一種折磨.

李卓倫 說...

Agnes, 大抵同意你的分析, 尤其是你對中產家庭虛偽的觀察. 我雖然是男性, 但我同情下女的遭遇, 我傾向將"下女"放在男女的對立面上看多些, 尤其會在女性的角度思考男主人何以作出如此的行為, 因此有之前以費里尼的女兒國作比較.

說起女性角度, gar~和agnes 你地有無留意到坊間的影評不少都是由男性想當然的角度思考, 女性的角度完全付之闕如.

舉例, 幾年前Peter Jackson 的king kong 上映, 不少影評都分析雄性猩猩威脅女主角生命, 因此女主角為求自保, 於是在猩猩手掌上除衫跳舞.

但大家有否想過從女性角度思考, 女主角也可以用除衫跳舞為策略, 反過來控制猩猩.

同一場戲可以有兩個不同的觀察, 下女如是, King Kong 如是. 我都係到試用女性角度思考電影.

Agnes艾麗絲謝 說...

李卓倫: 被你提醒!

我第一次看下女時覺得妻子的角色很可憐, 第二次看則不然, 雖然她有同情過下女. 下女也不是惡到底的(尤其男主角讓她抽煙後, 她釋懷, 幾乎想哭出來的樣子), 男主角更不是一開始見色心起, 但他叫下女不要碰鋼琴, 便將他自己對下女的同情分全部抹掉. 總之這套電影的人物都有點矛盾.

但兩個工廠女工, 我真的覺得她們囉黎衰. 即使埋到身又點? 又唔可能扶正. 佢地不過覬覦鋼琴教師既社會地位同經濟能力, 企圖幫自己脫離草根階層, 結果失敗離場. "下女"如要討論既問題係階級對立, 都有道理.

我之所以開題話"反平反"下女, 其實都奇怪某d評論用男性角度去睇套戲, 話"下女"想對抗男權, 但大家都見到下女最後係失敗既, 亦冇人話"雖敗猶榮"之類既說法!

gar~* 說...

其實女工又是否真有攀龍附鳳的動機呢? 那所工廠有如一所成人女校, 整天埋首工作的妙齡女工所能接觸的男性, 很可能就只限於那位音樂教師, 她們一一向教師投懷送抱也不是奇事~

下女搞亂了典型中產家庭的秩序, 但她終究也只是希望獨佔自己喜歡的東西, 忌恨自己失去孩子而別人嬰子能順利出生而已~ 我反而覺得妻子的角色最 “變態”, 若不是她害怕失去收入和有損丈夫的名聲, 根本就不會縱容下女留在家中寄居, 也不會發展至最後子死丈亡的局面, 難道她真以為殺死別人的嬰孩後, 仍可以維持這種一男兩女但又主僕分明的畸形關係嗎? 下女只是隨本能而行, 反而妻子的價值觀倒是被種種顧慮扭曲了~

Agnes艾麗絲謝 說...

雖說投懷送抱是自願, 但最奇怪是她們同樣"重視名節", 否則女工甲不會自殺 (被踢爆示愛, 含羞離職).

下女的佔有有沒有愛的成份? 她真的愛男主角嗎? 我覺得沒有. 她最恨是聽妻子的話去丟失胎兒 (妻子懷孕不能行房, 她是鋼琴教師洩慾的工具?) 倒頭來獲得非人待遇. 沒錯沒錯, 最扭曲的是妻子 (寧可忍受下女, 不願趕走她以免外頭知道他們"家門不幸"), 最軟弱的是鋼琴教師.

其實要了解"下女"的女性心理, 可能真要了解一下當年南韓女人的生存心態啊!

關於電視機, 小時候我媽不讓我們看電視, 約有4,5年之長. 她擔心電視文化洗腦, 教壞細路. 未知跟"下女"電視機入屋惹禍有沒有關係呢?

李卓倫 說...

我覺得女工們不是為了攀龍附鳳才結識男主角, 她們只是因為男主角是唯一在女工為主的廠房的男性, 假如得一條佬係女校, 就算個條佬只樣衰, 個條佬都會大受女生歡迎.

agens, 佢地係投懷送抱, 但我覺得因為當時的社會狀態, 女性太過主動始終會被人唱.

都幾好, 有女性用女性角度看下女, 不會男性角度主道討論!